老人看短剧被静默扣费6000元,App算法“看人下菜碟”

同一个App，同一个会员页面。

二十多岁的人实名登录，连刷一个月短剧，什么都没看到。换成六十多岁的账号，几分钟后，页面弹出一个"首期5天，只要6元"的套餐。

这不是玄学。这是北京商报的记者拿四台设备、六个账号，实测出来的结果。

那6块钱也不是故事的结尾，是开始。

事情出在一款叫"繁花剧场"的短剧App上。页面上的优惠很实在：6元看5天，几乎等于白送。但支付页的角落里，一行灰色小字写着"次周起29元/周自动续费"，《VIP会员服务协议》和《自动续费协议》两个勾选框，系统已经替你勾好了——老人只要点一下"支付"，后面的每周29元，就排上了日程。

没有短信，没有弹窗，没有任何提醒。29块钱就这么每周从账户里划走，划了两年多。

有一位张女士，发现时一个月已经被扣了4笔，116块。另一位家属说得更多：家里七十多岁的老人，两三年间累计被扣了五六千。发现异常后去申请退款，平台的答复很干脆——只退最近10笔，超过一年的，退不了。

零零碎碎的29块钱，攒出了五六千。这些钱是什么钱，不用我说。

再说回开发这款App的公司。繁花剧场的运营方是点众科技的子公司。这家公司你可能没听过名字，但大概率刷到过它的新闻——2024年初，"一对夫妻做短剧月入4亿"的热搜，说的就是它。如今它年营收做到145亿，自称全球短剧市场占有率第一，旗下的河马剧场加繁花剧场，月活用户六千多万。

一边是145亿的年营收。一边是一位老人账单里密密麻麻的29元。这两本账，来自同一家公司。

这个套餐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，是它的"懂事"。

你看那个页面设计的细节：给年轻人看的，是明码标价的29元连续包月，能看一整个月；给老人弹出的，是6元体验装——续费之后，同样的29块，只能看7天，比包月还亏。谁看到便宜，谁看到亏，算法在弹窗之前就已经分好了。

它给每个人画像，然后决定把什么摆到你面前。它知道谁会仔细读那行灰色小字，谁不会；知道谁的子女会定期帮着看账单，谁的孩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；甚至知道，事情败露之后，哪个家庭会打客服电话投诉到底，哪个家庭只会生一场闷气，觉得"算了，钱也不多"。

盘古智库的研究员江瀚把这套打法说得很直白：把套路性权益，优先投放给维权能力最弱、最不容易发现扣费异常的群体。

四个年轻账号刷了几天都没有的东西，两个老年账号几分钟就送上门。这么整齐的"巧合"，只会出现在设计图里。

有人可能会问，老人为什么不把这个App删了？

因为短剧可能是一位独居老人每天唯一的娱乐。QuestMobile的报告说，短剧App里的银发用户已经超过4600万，一年涨了50%，增速远超大盘。他们有时间，有情感需求，爱看家庭、团圆、苦情这些慢慢讲的故事。他们在短剧平台上是最忠诚的那批观众。

最忠诚的观众，换来的是最"用心"的待遇。营销行业管这叫"银发增量市场"。老人管这叫—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，因为他们是唯一不知道的那群人。

律师说得清楚，《网络交易监督管理办法》白纸黑字要求：自动续费要在扣费前以显著方式提醒。默认勾选、静默扣费，全是明晃晃的违规。可违规又能怎么样呢？退款退最近10笔，剩下的钱继续躺在公司账上；点众科技此前冲刺IPO时，因为用户重复充值的问题，被深交所问询了三轮——三轮问询没能拦住它的145亿，大概也拦不住别的什么。

我一直觉得，看一家公司怎么赚钱，别看它对会维权的人什么态度，要看它对不会维权的人做了什么。会闹的人在客服那里能拿到退款，不会闹的人在账单里什么都不用看到。当算法精确地算出这两类人的分布，并且据此安排套路的时候，技术就已经替公司做了选择：欺负谁，成本最低。

我们的父母那代人，对"付了钱就有服务"这件事有种朴素的信任。他们读不懂会员条款，就像当年读不懂保健品会销的小票。只是这一回，推销员换成了算法——它不休假，不心软，随时在他们的手机里上班。

技术本可以让手机对老人更友好：更大的字体、更醒目的扣费提示、更简单的退出按钮。同样的技术，也可以精确计算出谁最没有还手之力，然后朝那里开火。工具是一样的，选哪一边，是人的事。

所以，今晚给爸妈打个电话吧，或者回家的时候，翻开他们支付宝里的"免密支付/自动扣款"，微信里的"扣费服务"，看看那一串签约列表——里面可能藏着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、已经付了两三年的会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