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对六神磊磊的短剧精品论
- 2026-10-20 10:07:21
反对六神磊磊的短剧精品论我很喜欢六神磊磊，当然，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他所有的文章和观点。比如最近这一篇我就很不喜欢，所以拎出来聊两句。 现在看短剧要高抬腿了 简单来说，六神的意思是短剧在激烈的竞争下，已经不那么 low 了，已经在走“精品路线”了。 他举了《持械入宋》为例，说其中宋代设定考据充分；举了《站在外科之巅》为例，说其中医疗术语有板有眼。 由此得出来结论：在长剧的编剧下沉、成本升级的情况下，短剧精品化了；充满知识了。 这个现象描述得很正确，但结论是错的。 简单来说，他描述的叫做“精致”，而不叫“精品”；装饰一些真实的知识不代表他复杂；而短剧和短视频一样，其问题从来都不在“不够精致”。 我拆开来说说。 我们都拥有欲望，饿了吃、渴了喝、见到豪车啧啧羡慕、看到美女目不转睛。这些欲望人和动物都有，他不需要训练、天然存在，刺激你做出各种行动。 就像3 岁小孩不用你教，他自然而然就会刷短剧，手指头划呀划呀划呀划呀划呀划呀划......一样. 不过人类之所以特别，是因为在这之上，还有另外一种欲望，一种不直接刺激行动的欲望。 你不想在公共场合失礼，所以拼了老命想把视线从美女身上挪开；你想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，所以逼着自己去看大部头。 和上一种欲望不同，这些欲望不直接指向某个行动，而指向自己本身，不仅关乎“我想做什么”，而且关乎“我想成为一个拥有什么样欲望的人”。 我们把前后两种欲望，分别叫做“一阶欲望”和“二阶欲望”。前者是我想要干什么；后者是“我希望我想要干什么”。 稍微有点复杂，但分清这两点非常重要，因为他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人拥有多少自由。 人和人的差别是很大的，有的人看起大部头就想跳楼，有的人一天不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浑身难受；有的人上一天班累得只想躺尸，有的人同样上了一天班累得只想赶紧出门跑个十公里。 你看，同样的刺激却导致了完全不同的行为，好像都很合理。很多人把这种不同归功于意志力、或痛苦承受力的不同，言下之意是“人都是一样的，但有的人压抑了自己的欲望”。 不过但事实恰恰相反，你觉得要死要活，他爽得浑身打颤；你觉得王虹天天研究枯燥的数学，难道不累吗？她觉得天天参加表彰大会、被迫受人追捧，难道不累吗？ 真是甲之砒霜、乙之蜜糖。 因为在一定时间的训练之后，后者的“二阶欲望”克服了初始的“一阶欲望”，最终把新的“一阶欲望”内化了。 我们赋予这种现象各种各样的名字，正反馈、内化、脑回路清奇......等等，但最经典的表述还是 3000 年前孔夫子说的： 你健身、看书、关心孩子和伴侣，不是因为行动带来什么直接回报，而是因为那就是我，而我就是我的欲望，我遵从我的欲望，我是自由的。 讲到这里，如果你觉得人生不就是吃吃喝喝，想这么多干嘛，那就果断刷走。 这也没啥不好的，毕竟没有二阶欲望照样可以一辈子过得舒舒坦坦。它又麻烦、又难搞；激发之后如果实现不了，还让人很抑郁，显然不是啥人生必选项， 但的确也有人从小被灌输“君子自强不息”，还是希望能够追寻某种“二级欲望”。 这时候，就需要一个非常关键的技能了，我们引入一个术语，叫做“注意力自主性 Attentional Autonomy”。这个词儿看起来很复杂，其实含义非常简单，说白了就是： 举例来说，“刷短剧多了让人变得难以集中注意力”，这应该是当代人的一个常识了。但神奇的是，注意力再涣散，似乎也不妨碍我们刷下一部短剧时照样专注无比，连看几个钟头都不眨眼的 —— 谁说注意力涣散，我看短剧的时候注意力从来都很集中嘛。 你会刷到眼睛发疼、肚子饿瘪，这时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机，让另外一个一级欲望接手大脑的自动驾驶。 所以你看，一阶欲望是不需要注意力自主性的，但二阶欲望需要。 他像小孩走路一样，需要后天训练，一点点打磨肌肉，这些肌肉就是 —— 我再强调一遍： 因为我选择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专家，所以我决定把注意力转移到论文； 因为我选择自己要成为一个好父亲，所以我决定把注意力转移到孩子想和你一起干的傻事儿； 因为我选择自己要更深刻得理解世界，所以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啃那些大部头...... 我们不停用“自主控制的注意力”来训练自己、解锁“二级欲望”主导自身的能力、最终把新的欲望内化，于是我们就成了一个“自由的人”。 什么是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，不仅仅是“老子想干嘛就干嘛”，而是“我有能力决定，是哪一种欲望代表我自己，而且能控制足够的注意力来完成、内化这个欲望”。 而我就是我的欲望。 短视频所精准打击的，就是这个能力。 短视频的问题，从来都不是他不够“精致”，而是他通过一系列的技术手段，最终让我们的冲动优先于我们的意图，他削弱我们分配注意力的能力，最终让一阶欲望埋葬二阶欲望。 大家稍作观察，就会发现，所有的短视频、短剧平台的产品设计逻辑都遵循三个基本逻辑：设定一个情境、让你产生预期、无缝切换到下一个。 首先，短视频看起来有一个个故事，但其实只有一个个情境。 婆媳吵架、穿越时空、英雄落难，这些桥段都是我们最熟悉的桥段，而桥段就是一个触发你本能欲望的基本情境。 他不需要精妙的设定、深刻的心理、以及复杂的冲突，他就是一个情境。 其次，一个熟悉的情境，催生一个本能的预期，于是你本能得产生“看一看预期实现，看看下一条”的冲动。注意，这是冲动，不是目的。 目的是：我今天要休息 30 分钟，放松一下大脑；冲动是我再摇一下老虎机，很肯能就跳出金币；前者是“意图驱动”，后者是“本能的驱动”。 最后，你会发现没有一部短剧是有片头和片尾的，因为他需要刻意的减少停止信号。书有章节，你会说看完这一章我休息一下；电影有片尾，让你在字幕中回味、反思刚刚看到的内容。 但短视频永远不会给你停止的提示，小小的划一下，马上就是熟悉的场景、全新的预期和冲动。意图，在无穷无尽的“划一划”中被削弱、融化，我们的大脑越来越习惯于一次又一次的短视频刺激模式： 情境、快感、预期；情境、快感、预期、无缝连接；情境、快感、预期、无缝连接...... 永不停歇。 这才是短视频的问题，他的形式决定了要训练你的大脑、缩短刺激反馈、最终引导你屈从于一级欲望。 而“精良作品”则激发你的二级欲望，它或许多少还是有爽文的快感、套路，就好像很多人说《基督山伯爵》天降横财；《神雕侠侣》神雕降神；《鹿鼎记》意淫七个老婆，都是爽文的鼻祖。 但他们绝不仅仅是爽文。 在爽文之外，他们同时也用复杂的场景、精巧的结构、真实的人物，来构建一个世界，让你体会到人性的深邃、幽微、和纠缠。最终让你感慨、叹息、昂扬、失落，继而想成为那种人、体验那种人生 —— 而不是体验那个场景。 精良不是《神雕侠侣》在摄影棚里搭一个分毫不差的铁枪庙；精良是杨过在一叶孤舟上昏昏沉沉的自我怀疑后，在父亲杨康惨死的铁枪庙里，面对柯镇恶时的怒火和痛苦，是他在挣扎之后，最终拜托老瞎子立一块“不肖子杨过谨立”的墓碑； 
精良不是《基督山伯爵》天降横财、仇人纷纷拜服在自己脚下；精良是伯爵在面对仇人维尔福被毒死孩子时，恐惧的意识到，他的复仇超过了界限，“我再也不能说上帝是帮助我的了”；是他在面对海蒂的时候，怀疑自己沾染了无辜的鲜血，不配得到幸福，因为：“我的生命已经结束”。 而精良更不是韦小宝挥金如土、七个老婆同床共眠；精良是韦小宝在陈近南死后心痛如洪水决堤，金庸突然加了一句“原来自己终究是个没人疼的野孩子”。 是精良生产出了让六神磊磊吃几年饭的素材，不是精致。 而再精致的短剧、从本质上就已经决定了，他永远不可能精良。 因为他永远不会引导你合上书，面对黑夜长久的思考、细细回味。毕竟这样，“用户停留时长”这个KPI 可就完不成了。 他就像是驴子前的胡萝卜，引诱你去想：也许下一步就吃到了，下一步、下一步、下一部、下一部...... 扯到这里，大家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强烈反对六神磊磊的这篇文章了。 看看短视频倒也没啥，毕竟这年头 996 这么累，多少得躺平躺平、在沙发上爽一下；制作精致也挺好，毕竟主角漂亮的小电影的确更赏心悦目。 反正我看完六神磊磊的文章，就翻出《持械入宋》刷了十集，还真是挺爽的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，“第一欲望”很强大这事儿，没啥好避讳的。 但我反感的是，在短剧专业、精致、充满小知识的装饰下，你错把他当做“精良”，从而心安理得的被“划一划”劫持，还觉得自己学了好多知识。 这简直就像在浴缸里学游泳一样离谱，毕竟著名哲学家驰星·周告诉我们：
1. 欲望
从心所欲不逾矩
根据自己认可的方式来分配我注意力的能力。
一阶欲望是不需要这种注意力自主性的。
根据自己认可的方式来分配我注意力的能力。
2. 短视频的问题
3. 结论
凡鸟就是凡鸟，绝对不会飞上枝头变成凤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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