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短剧一集越做越短,人却越看越久
- 2026-10-20 09:38:43
近期,一位财经博主发了条微博,劝人别轻易下载红果短剧。说它会迅速拉低你的时间效率,甚至降智。
第二天,#红果短剧降智# 上了热搜。
评论区成了大型认领现场。有人贴出手机使用记录,红果那一栏日均十小时往上;有人说本来只想睡前看两集,再抬头已经凌晨三点。
中国网络视听协会今年4月15日发布的《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(2026)》里写着:2025年12月,微短剧应用人均单日使用时长129分钟,同比涨28.4%,已经超过长视频。
两个多小时。
但它还得再打个折。它说的是“微短剧应用用户”的单日累计,不是全国人均,也不是一口气连看两个多钟头。一个人一天分五次打开,加起来一样算。一天醒着十六个小时,两个多小时占掉一成多。可就算这么打折,还是不少。
尤其对一个卖点就是“短”的东西。
一集几分钟。等车看一集,吃饭看一集,睡前再看一集。它本来是给碎片时间设计的,结果碎片被它攒成了整块。
短剧把每一集压得越来越短,观众却看得越来越久。
这个反差,光靠“剧情抓人”解释不了。电视剧也抓人,可长视频的时长已经被它甩到后面去了。变的是更前面那一环:故事怎么被造出来,怎么被送到你眼前,平台又靠什么从这两件事里收钱。
从卖下一集,到留住下一分钟
2020年,广电总局在重点网络影视剧备案系统里加了“网络微短剧”这一类。之后短视频平台和小程序接住了它,微短剧才慢慢长成一个市场。
2022到2023年,付费短剧最猛。套路不复杂:投广告把人引到小程序,前几集免费,剧情走到要命的地方,停住,充值解锁。
这门生意卖的是“下一集”。悬念在这里不只是叙事技巧,它是收费闸门。主角身份要揭晓了,画面一黑。想知道?付钱。
后来免费模式起来了。2023年红果做了独立App,用免费内容拉人,靠广告、品牌合作、内容分成挣钱,用户不用再为某一集单独掏钱。
但免费不等于这笔交易消失了。平台要收入,制作方要回报,广告主要找到愿意看广告的人。于是一个人能看多久、会不会回来、愿不愿意点开下一部,全成了要盯的指标。
这些指标里,没有一条在问他看得开不开心。
以前制作方盼着你在某个节点付钱,现在平台更在意你明天还来不来。两种模式没有谁取代谁,但重心确实挪了:从卖一次解锁,挪到养一段停留。
一个人在一个平台上待两小时,未必付了两小时的钱,但他确实投了两小时的时间。这不是说他被占了便宜。故事好看,他拿到放松,双方都划算。
问题在另一头。平台能把这两小时统计得非常准,却未必同样清楚,这两小时他到底满不满意。
这笔账先记着。
一天一千七百多部
2026年9月17日,广电总局公布了一组数:全国微短剧用户超过8亿;今年前8个月上线微短剧43万部,是去年全年的13倍,其中AI剧超过九成。
43万部,八个月,243天。平均下来一天1769部,一小时73部,43万除以243,就是这个数。不用记,记住“一天一千七百多部”就够了。你睡的那八个小时,有五百多部新剧上线。
这些说的是上线作品的数量,跟有多少部被人看完是两回事。“AI剧”也是个统计分类,指AI参与了画面、角色或者制作流程,不等于全片没有一个活人。
但它足以说明一件事:生产这一端的门槛,塌了。
塌了多少,看《霍去病》。
2026年3月,这部AI短片在网上传开。传得最广的版本是:三个人、48小时、3000块,做出80集,播放破5亿。导演杨涵涵后来自己出来纠正:团队近20人,核心制作3个人;成片只有两个版本,4分钟和6分钟;3000块是模型生成的算力成本,没算人力;5亿播放也没有严谨统计支撑。
一个爆款故事,被削掉一半水分。削完之后,剩下的部分还是够狠。
新华社7月的报道里引了杨涵涵一句话:为了筛出90个可用镜头,团队前期生成了1700张图,做了近2000次筛选。
1700张,留90个。差不多19张里活1张。
这比“3000块拍战争片”有用得多。它说明AI真正改的,是能试多少次。能不能拍,早就不是最难的那一关。
过去拍一场古代战争,演员、服装、场地、摄影、特效,一样都躲不掉。方案当然能在开机前改,可一旦机器转起来,每个改动都开始烧钱。现在这一段被拆成了生成、挑选、修改、再生成。人物不好看,重来;镜头接不上,重来;一个场景先出三个版本,再挑一个。
选择没有变少。是试错的价钱变了。
以前贵的不是拍摄,是换一种拍法的机会。
生成画面是有账单的
但生成不是免费的。
2026年6月,中文在线在投资者交流里给过一组数:按他们的统计,AI短剧与视频生成合计占国内AI Token消耗的55%,电商营销占24%,软件开发占15%。
这55%里包含短剧之外的视频生成,不能读成“国内一半算力都在拍爽剧”。Token也不是电表,不同模型的计算成本没法只按Token数比。口径不透明,当个量级看就行。
账单是实打实的。你每改一版,背后都是一次调用。过去一部剧的钱,大半花在把人凑齐、把景搭起来。现在有一部分,挪到了计算和模型调用上。
而生成便宜下来之后,制作方不会因为出一版就收手。它会想再试一版。
每家公司都变快了,行业反而更挤
假设有两家短剧公司。
以前一个月做不了几部,押错一个题材,整个项目就可能砸手里。AI把成本打下来之后,两家都能先出样片,多试几个题材、几套人设。对单独一家来说,这是好事。它不用把身家押在一个念头上。
可如果两家都这么干呢?
同一个档期里,原来只有几十部在抢,现在可能几百部。观众的选择变多了,制作方被看见的概率变小了。
于是它们继续加投入:研究什么开头三秒留人,什么人设能撑住前十集。一家把开头那个钩子做得更狠,另一家就得多花一笔钱追上这个狠。追到最后,全行业的花费都上去了,观众能分给每一部的时间却没有多一秒。
每一步单看都合理。合起来看,可能是个死循环。
DataEye的统计是:2026年上半年,抖音端新上线AI剧、漫剧约22.19万部,播放破亿的1055部,占0.48%。同一份报告拿5000万播放当盈亏参考线,够得着的作品大约1.3%。
1.3%不是审计过的真实盈利率。一部剧可能在几个平台都有收入,每个项目的成本也不一样,只能当参考。上线和传播,本来就是两件事。
产能上去了,注意力没有跟着涨。这不是AI独有的毛病。图书、电影、音乐、网文,全是海量作品抢一小撮人。AI之所以把这件事推到台面上,是因为它改的是试一次的价钱。
每次尝试便宜了,尝试的次数就会涨。单部成本降下来,全行业的总投入未必跟着降。经济学里管这个叫反弹效应:一样东西用起来更省了,人反而用得更多,省下来的部分被新增的用量吃掉。最常被举的例子是空调。机器越省电,夏天开的时间越长,电费未必跟着降。
短剧能不能套这个说法,还不好说。方向大概没错。
如果模型越来越便宜,作品越来越多,最后抢的还是那批人本来就有限的晚上,那么公司层面的效率,就不等于行业层面的效率。
当然,观众的时间不是一块死数。好故事能造出新需求,能把原本不看短剧的人拉进来。所以关键不是产量涨了多少,是新增的这些作品到底造出了什么。是多了一批本来没人肯投的故事,还是把已经火的题材又抄了三十遍?
两种都可能。要分清,得看一个更具体的环节:谁在决定什么值得改。
谁决定什么值得改
影视行业一直在研究观众。电影有试映,电视剧看收视,网文盯阅读数据,短剧从出生就在数据里长大。这些活儿AI来之前就有人在干。
以前改不动的是成品。真人剧拍完,发现某个角色不讨喜,你总不能把剧组重新拉回来。AI松开了一道口子。形象能调,镜头能重生成,同题材能更快出一版。
于是“先做、看反馈、再改”这套互联网打法,第一次真进了故事里。产品经理测两个落地页,投放团队比五套素材,逻辑是一样的。
但故事和普通产品有个不一样的地方。产品要的是你点、你留、你买。故事除了让你进来,还得花时间把人物立住,把情绪铺到位。
一个开头就炸的片子,三十秒就能抓住人。另一个开头平,得看到二十分钟才见功力。只比前三十秒的留存,前者赢。比看完之后的满意度,不一定。
平台当然不只盯一个指标,不同内容、不同平台的算法也不一样。我也没证据说这个行业已经跑通了“生成—投放—反馈—再生成”的全自动闭环。现实里,大量决定还是编剧、导演、制片人和运营在做。
但当修改越来越便宜,标准的分量就会越来越重。
搁在从前,创作者想改,先得问改不改得动。现在改得动了,问题就换成了另一个:为什么要这么改。
如果是为了让人物更立得住,AI是好帮手。如果是为了让你多留十分钟,那被优化的,就会是那些让你想知道后面的钩子。这两件事经常能同时办成,但不是每回都一致。
想接着看,和觉得好看,不是一回事
回到“降智”。
短剧的情绪反馈排得很密。人物刚受委屈,转头就反转;一个矛盾刚平,新的又来了;刚给完答案,下一集又挖个坑。你每次只需要做一个很小的决定:要不要再看几分钟。
这几年“多巴胺”被用得很滥。有医生在采访里用“多巴胺储备透支”解释刷完剧之后的疲惫感,这个说法传得最广。它错在把多巴胺当成一口会被舀干的井。多巴胺是神经递质,释放完会被回收、再合成,医学上没有“储备量”这么个可测指标。拿它当结论,站不住。
但那个比喻能传开,是因为它接住了一种很具体的感受:不是我不想停,是我停不下来。
真实发生的事,比“用光了”要绕一点。
神经科学家Kent Berridge和Terry Robinson在2016年那篇综述里,把“喜欢”和“想要”拆开了。简单说,你享受已经到手的体验,和你想再去拿一次,是两套有关联但不重合的过程。多巴胺更多管后者,管动机、寻求和奖赏学习。
借这个区分看短剧,能看出一件事:一集看完,你未必觉得它多好看。但那个坑还开着,你还是想往下看。
我不是说每个追剧的人都被同一套机制推着走。有人是真觉得好看,有人只是想知道结局,有人本来就打算拿它当背景音。这几种不能混着算。
但有个区别得留着。想接着看,是当下的行为;看完觉得值不值,是对整件事的评价。
2024年ACM公平、问责与透明度会议上有篇推荐系统的研究,讲的就是这个错位:观看时长、点赞、分享这些行为信号,会被即时冲动带偏,不能直接等同于用户真的拿到了价值。
129分钟能证明你花了很久。它证明不了你从中拿到了什么。
一个人认真看完一部喜欢的剧,两小时很值。另一个人只想看十分钟,被一路推到凌晨,合上手机觉得更累。平台后台看到的都是两小时。
同一个数字,两种晚上。
前面那笔没算清的账,就出在这儿。平台统计时长没什么错。问题在它还愿不愿意看那些时长里读不出来的东西。
烧算力不等于没价值
写到这儿,得先接一个反对意见。
有人爱看,有人愿做,平台能挣钱,模型公司也有收入。这不就是正常的市场需求?凭什么怀疑它?
问得有道理。
不能默认拿算力去做科研就比做娱乐高一等。人需要工具和知识,也需要故事、笑声和一段什么都不想的时间。一部短剧让人下班后松一口气,这本身就是价值。技术降门槛,也确实让过去没钱的普通人有了机会。
《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(2026)》的用户调查里,59.4%的受访者认为微短剧的内容质量比过去有明显提升,64.5%认为题材更丰富了。这两个数不能证明所有短剧都在变好,但“数量涨了质量必然跌”这句话,明显不够用。
如果AI真能帮人用更低的成本讲出更好的故事,能让小众题材有机会被拍出来,那它就是造了新价值。所以我不认为Token烧得多,就等于在浪费算力。
要知道不同模型实际吃多少算力、一部作品摊下来多少成本、观众看完到底满不满意,才有资格谈投入产出。这三样现在都缺。
同样,一个人看了很久,也不能直接说他浪费时间。娱乐不需要每分钟都留下点什么,有时候轻松就是目的。
但这替代不了另一个问题:如果技术越来越擅长做让人停不下来的内容,平台又主要拿停留时间来论成败,那观众自己的时间安排,该不该也算进体验里?
这是两个指标,而且经常打架:一个是停留时长,一个是“这次到底值不值”。它们能一致,但不是一回事。
用户想找部轻松的剧,平台一下就给他找到,他看得很爽,然后自己去睡了。这次时长不长,但体验是成功的。反过来,用户连刷五部,始终没找到对味的。平台时长涨了,你不能拿它证明他体验变好了。
所以看一个内容平台,除了点击、留存、时长,还该看满意度、内容多样性、主动回访,以及这次看的是不是他本来想看的。这些不好测,也没有统一答案。但至少能提醒一句:别把最容易统计的那个数,当成全部价值。
算力可以加,晚上只有那么长
回到开头。
一个博主说红果“降智”,一堆人跟着讲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。这种体验值得认真对待,但它不能直接变成对所有人的判决。
每一代新媒介出来,都要过这一关。电视被说过,武侠小说被说过,游戏机和短视频也被说过,说法都差不多:这一代要完了。有些担心是真的,有些是把复杂的社会变化,一股脑推给了一种娱乐。
短剧也一样。
现在能确定的是,它已经是个有几亿用户的产业。AI又把生产条件改了一遍,让一些人能用过去不敢想的成本,去试过去拍不出来的东西。这种产能会带来更多好作品,还是只把同类内容再抄一遍?现在下结论太早。
如果过两年数据显示,供给涨了,满意度、多样性、创作者的实际回报也在涨,那技术带来的文化收益就有证据了。如果产量一路涨,模型调用和投流费用一路涨,用户却越来越难找到想看的,制作方也越来越难回本,那这套竞争方式就得重新审一遍。
哪边走,现在还看不出来。
所以我对AI短剧,既不想一棍子打死,也不想因为产量惊人就宣布成功。真正该问的是:新增的这些产能,最后改变了什么。
对创作者,是不是多了表达的机会。对平台,是内容和人的匹配有没有变好。对观众,其实就一句话:是不是更容易找到自己愿意花时间看的那一个。
这三个问题,产量、Token数和观看时长都答不了。它们指向一个比“短剧会不会降智”更具体的问题:当故事变得越来越好造,我们到底该拿什么标准,判断一个故事值不值得被生产、被推荐、被看完。
我没有能套在所有作品上的答案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。
机器能帮我们造出更多的故事,平台能给出越来越多的选项。可每个人一天能拿来看东西的时间,就那么点。所以内容行业的进步,不该只体现在能看的东西更多了。还该体现在,更容易找到真正想看的那一个。
开头那个反差,到这儿可以再说直白一点。
短剧把一集做短,是为了让你多看几集。AI把一部剧做便宜,是为了让行业多拍几部。两个多,最后要的是同一段时间。
一部好剧能让人舍不得关屏幕。一次好的观看,除了让人愿意继续看,也该让人在想停的时候,停得下来。
回到开头那些十小时的截图。它能告诉你,有人把一天里很大一块时间交给了短剧。至于这十小时里有多少快乐、多少满足、多少其实不在他原本的计划里,截图答不了。
算力可以让故事无限增长,注意力只能由具体的人一点点分出去。
技术决定屏幕上有多少故事。什么样的故事值得花时间看完,不该只由最容易统计的那个数字说了算。